注:本篇文章于2024年11月11日发布于微信公众号「走地姬LalaWalking」,后于2025年5月29日遭到平台删除。文末提供的小宇宙平台链接是收听渠道之一,但我们无法保证该平台会在何时对节目做出下架/封禁处理,因此推荐订阅走地姬的Substack账号「走地姬 WalkingLala」收听完整播客内容,并和我们保持联系。
"一个人长时间骑马行走在丛莽地区,自然会渴望抵达城市。他终于来到伊西多拉,这里的建筑都有镶满海螺贝壳的螺旋形楼梯,这里的人能精工细作地制造望远镜和小提琴,这里的外来人每当在两个女性面前犹豫不决时总会邂逅第三个,这里的斗鸡会导致赌徒之间的流血争斗。在他盼望着城市时,心里就会想到所有这一切。因此,伊西多拉便是他梦中的城市,但只有一点不同。在梦中的城市里,他正值青春,而到达伊西多拉城时,他已年老。广场上有一堵墙,老人们倚坐在那里看着过往的年轻人;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当初的欲望已是记忆。"
——[意]伊塔罗·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2012
「(枫吧)第一天开业,我想撑死也就100人吧,我那时的女朋友给我打电话,"你快醒醒,快过来吧。"我说,"干嘛呀?""你快过来看看,爆满!看都多少人啊!"我说多少人也就100多个。她说,"你赶紧的。"当时也就晚上8点多吧。我进去一看,"噢!"当时我就劈了。怎么那么多人啊,300多人!」
——乔乔,枫吧老板
城市是现代性的物质载体。生产资料的集中与配合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空间重组带来了大规模、长时间的人口迁移,人口数量与人口密度的骤增则带来了城市生活方式的多样性与个性化。在互联网等新兴通讯方式成为流行之前,一方面,自由流动的城市人口的异质性能够促进各种亚文化的发展,另一方面迁移的经验使得个体能够在肉身上从传统家属关系和亲缘社区里脱嵌出来,在"匿名性"得到保障的城市游荡经历中,找到自己的同类与伴侣。
1995年,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而1990年代恰是西方女性主义思潮和酷儿理论最为鼎盛的时期,许多女同志也从世界各地来到北京参加妇女大会。90年代也是国内的社会科学学者试图在同性恋研究领域与国际对话的肇始,研究同性恋并且不以同性恋为变态或某种替代性生活方式的文章、书籍和刊物不断出现,其中较为著名的有李银河的《他们的世界》、方刚的《同性恋在中国》和张北川的《同性爱》、《朋友通讯》等等。国际间文化思想的往来、民间力量的积蓄和流动、去病理化的权益进步,源源不断地为同志社区的萌芽提供养分。
尽管现代城市能够为边缘人群开拓生活空间带来机会,它也以"包容、多元、丰容、活力"自我标榜,但城市的公共空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自由通行的区域,当顺性别异性恋在我们生活的社会里被默认为唯一正常的性/别身份,城市空间的地域分布、功能分配、准入机制的设置以及奖惩制度,都会围绕被视为正常而自然的异性恋制度来组织,比如在约会场所出没的同志情侣会遭遇从不善言语到肢体侮辱等贬损性的暴力,比如任何不符合规范性别气质的公开表达极有可能招致攻击,比如以男/女二元指派性别为基准的公共卫生间让身处跨儿谱系上的社群伙伴感到为难和被排斥。"寻觅一个安全空间"能够自由检视自身的情欲、表达个人对性存在的理解、寻求同伴认可与接纳成为酷儿心照不宣的需求。而在异性恋正统性控制下的家庭成员与邻居无所不在的注视下,在"同性恋"仍被主流社会舆论视为性变态或道德败坏的整体氛围中(遑论跨性别、双泛等更为多元的性/别认同与实践),酷儿在私人空间中探索、实践个人的性生活方式显然困难重重,于是在市场经济逻辑下运作的公共场所中(如酒吧、夜店、迪厅、咖啡厅、茶馆、浴室等)选择同社群一起过"半公开"的地下生活,通过消费行为或人际协商得到有部分保障的安全与隐私——这或许可以贴切地描绘上世纪末内地大城市同志社群的雏形。
"愤怒同性恋人群的聚集,这总是对城市有利的。对于城市来说,没有什么比密集的愤怒同性恋人口更好了。然后在某一时刻,当Ta们发现这里很有趣的时候,就会变成开心的同性恋。"
——《弗兰·勒博维茨:假装我们在城市》(2021)
在北京、成都、台北这样的大城市,公园往往会成为男同志猎艳、交友的地方,不少公共浴室也成为男同志寻找性与爱的场所。而女同志在建立安全空间、参与社会生活方面会面临更多挑战——首先是父权制对女性的打压,女性独立于父母、男性配偶与孩子的公共存在面向面临诸多禁制。再者是文化可见性分配不公的问题,上世纪九十年代内地与同性恋相关的学术研究也长期被男性视角主宰,"同志"与酷儿性的主体往往被默认为男性。最后,不可忽视的是在城市街头漫步的女性往往会成为性暴力的主要目标,女性体会、经验到的极度不安和威胁仍提醒我们,公共空间对能够自由享用它的主体做出了性别限制。试图走出私人领域、走向(半)公共空间的酷儿女性首选绝不是公园这类安全与隐私都无法得到保障的场所,「酒吧」这类通过消费设置准入门槛,并适合滋生亲密体验的空间成为某人的私人公寓之外的第二选择。
"女人在公共场合的存在经常受到污蔑。英文中有不少情色化女人步行的字和词汇。违反性规范的女人能被说成在闲荡、慢逛、闲逛、漫步——以上种种词汇都暗示女人的旅行带有性意味。"
——[美]丽贝卡·索尔尼《走路的历史》,2018
随着同志不定期/定期聚会的发展出现,逐渐有女同志自己"走出来"或者"被带出来"参加同志活动,并且开始出现女同志自发组合的小型群体。目标营业人群指定为拉拉的半天候与全天候酒吧开业(如中国第一家拉拉酒吧枫吧、西厢房酒吧等),而随着互联网越发普及,志愿小组通过同志热线接触到全国各地的性多元人群,大家共有的诉求和困境也逐渐浮出水面,一些人不再仅仅满足于在酒吧等娱乐场所喝酒、调情、找约会对象,过一种朝生暮死的、脆弱的亲密关系生活,而基于消费主义的个人主义自由远远不能称之为平等,甚至还会强化基于收入水平与阶级地位的身份区隔。组建能够彼此支持的社群、举办主题讨论、提供志愿服务、增加社群可见性/科普知识以寻求社会承认,这些更加强调性/别身份与性/别实践公共面向的诉求,促发了北京拉拉沙龙、同语、《LES+》、中国酷儿独立影像小组等活动/小组/团体的成立,2007年情人节建外soho与2009年情人节新前门大街的平等倡议活动则是积蓄了能量与资源的酷儿女性社群从半封闭空间出发,再度走向城市公共空间的勇敢尝试。它提醒我们再次思考:看似对所有人开放的城市公共空间,实则真是如此么?处于"边缘"地位的社会群体在使用这些公共空间的时候面临怎样的限制?城市公共空间的接纳和排斥背后,蕴含着怎样的社会不平等?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北京的酒吧、餐厅、商业街区……都是酷儿女性集体记忆的空间之一。
基于各类口述资料与研究文献提供的信息,「走地姬」整理了95年世妇会至2008年这个时间段内,那些对北京拉拉社区发展有着重大意义的地点——西厢房酒吧、莱特曼舞厅、西单华威大厦、北京拉拉沙龙、枫吧、前门大街、建外soho……这些地标见证了世纪初北京拉拉的亲密情感生活与公共参与————ta们当时都在哪里认识彼此?在这些空间中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那时的拉拉如何自我认知、彼此指认,又曾经以怎样的方式现身公共空间?在此基础上,我们设计了两条城市漫步线路:
【莱特曼舞厅】-【柳芳新天第(番外)】-【画楼西畔酒吧】-【一半一半酒吧】-【法国文化中心(番外)】-【北京拉拉沙龙】-【枫吧】
【莱特曼舞厅】: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路
【柳芳新天第】: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路甲1号院
【画楼西畔酒吧】:北京市朝阳区亮马桥路女人街星吧路12号
【一半一半酒吧】:北京市朝阳区三里屯南里15号楼麒麟大厦东
【法国文化中心】:北京市朝阳区工人体育场西路18号
【北京拉拉沙龙】:北京市朝阳区朝外大街18号
【枫吧】:北京市朝阳区秀水南街
【潜水艇酒吧】-【西厢房酒吧】-【西单华威大厦】-【新前门大街】-【建外SOHO】
【潜水艇酒吧】:北京大学南门附近
【西厢房酒吧】:北京市西城区北二环德胜门城楼内
【西单华威大厦】:北京市西城区西单北大街130号
【前门大街】:北京市东城区,中轴线上
【建外SOHO】: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中路39号院
A线路途经的地点主要位于城市东侧,地点排列更加紧密;B线路将会从城市西北侧出发,地点与地点之间相隔距离较远,可视情况选择搭乘交通工具。
定线时,「走地姬」的小伙伴们也重访了这些地标,令人遗憾的是,除了大型商圈仍在持续营业,舞厅、酒吧等营利性质的商业主体早已消逝,也没有留下可供人追思的任何印记。为了让踏上历史寻访之旅的伙伴能够一边漫步一边了解这些社区地标的前世今生,我们邀请到了数位曾活跃于北京拉拉社区的前辈以故事自述的形式参与进来,为大家带来亲历者的声音回忆录。此外,我们还邀请到两位领队"姐姐"担任串联起历史碎片的声音导览员,共同制作了「走地姬WalkingLala」声音纪录片栏目。
你可以选择在某个周末踏上这条历史洄游之路——漫步途中戴上耳机,在声音与故事的构造里沉入历史,描摹快速变迁的城市风貌,想象酷儿性的身体和性存在与城市空间的互动。对于希望了解世纪初北京拉拉社区发展历史的伙伴,相信这档节目能够满足你的好奇心~
「走地姬WalkingLala」声音纪录片目前已上线小宇宙平台与网易云音乐平台,欢迎订阅、评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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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走地姬WalkingLala」声音纪录片能给你带来这样的体验:年轻的漫步者与历史的亲历者如同在同一空间中的两条曲线,借由倾听、对话与想象,我们共同进入到回忆的空间里,却各自有各自的时空坐标,时而平行或背离,偶有交汇与回响。从对话的行动开始,借由话语、影像修补意象,并转化了漫步者自己的记忆。